等

  每次回母校，最能令我感慨的还是一进校门就能看见的那座凉亭。放学后，总有许多学生在那里等候家长来接自己，有人聊天，有人埋头温习功课，有人嬉闹，也有人只是静静地坐着，在等，像我从前等你一样。

  我从小就不擅交际，能说上话的朋友只有几个，但我基本不喜欢说话。第一次见你的时候，你正和其他同学滔滔不绝地讲述你假期的故事，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能言善道，并把你列为“不可能交集名单”中的一员。我当时想，我们性格相差那么多，不可能成为朋友。

  一次做小组讨论的时候，我们被分配到一组。和我想的一样，你担任了领导的角色，而我一如既往地安静聆听，然后点头认同。那天放学后我有补习课要上，补习中心就在学校附近，我一般会步行过去。放学时间距离补习课的开课时间有两个小时，其他同学都会三三两两到补习中心附近的茶餐室用餐，等待补习中心开门。而我，总是静静呆坐在校门旁的凉亭里，等到补习课快开始了才过去。因为我总是独自一人，看着别人都是结伴而行，总有种被孤立的不安感，即便这是我选择的生活方式。

  那天你走向校门时经过凉亭，看见了我，开口喊我。

  “琪！”

  我愣愣地看着你，不知该做何反应。

  “待会儿你也上数学补习课对吗？”你笑着问道，看我点头，又说：“一起走吧，我第一天上补习课，不太熟悉那里。”

  其实我知道，你本就是个活泼又擅长交际的人，跟任何人都说得上话。却忍不住想，你为什么会选择让我给你带路。我的世界太过平静，任何微小的事情都可引起波澜。而你，像一只顽皮的哈士奇在炎热的午后跃入池水嬉闹，在我心中引起巨大的动荡。好吧，我只是暂时想不到比哈士奇更活泼好动的物种才把你比喻成狗的。

  那天我们一起步行去补习中心，在附近的茶餐室用餐后才去上课。也许是为了避免气氛尴尬，你善解人意地担任了话叨的角色，滔滔不绝地说话。我只是静静地听，偶尔笑笑、点头。以前我和不熟悉的人相处，总会觉得特别不自在，你却是例外。进课室后我们就分开了，你自然地融入男生的圈子，而我回到自己熟悉的角落。

  那之后，我们几乎每次上补习课都会一起走。我总是在凉亭那里等你，而你来了，就会喊我，然后我们一起走。以前我在凉亭里什么也不会做，但后来我开始会拿起书来看，或是做作业。这样，就不会显得我真的是在等你。

  “琪，一起走吧？”

  我低头藏起上扬的嘴角，捉起书包向你走去。这句话贯穿我的中学生涯，也是最能让我感到幸福的一句话。我们会在路上交谈，我渐渐不再那么沉默，也会告诉你关于自己的事情。我很喜欢这样的相处，即使阳光很猛烈，我仍然希望这段路能够长一些，再长一些。

  高中的时候文理分班，我们平时很难见得到彼此。我因此更期待有补习课的日子，那样，我就能见到你了。你参加了很多社团活动，常常要开会、留校处理各种事务，也因此常常翘课。其实我知道你数学很好，参加那个补习班也只是因为补习老师和你母亲是好朋友，所以免费上课的机会不能浪费。我的等待开始常常落空。我总是在学校凉亭等到补习课开始的十分钟前才匆匆赶去，只因不想放弃任何一次能和你见面的机会。

  有一次我们在下课时碰到，你对我说：“今天你不必等我去补习了，我有事情需要留校。”

  “哦。”我点点头，又说：“我才没有等你呢，我本来就会在学校等到补习快开始才过去，以前每次都是为了陪你，才提早过去的。”

  “哇，都是为了我啊！”你笑了笑。“那你不吃午餐吗？”

  “嗯，减肥呗。”

  “那你路上小心。最好还是和其他同学结伴走吧。”

  我不愿意承认自己等你，就像我不愿意承认自己喜欢你。也许是自卑心作祟吧，我总觉得像你这样优秀的人，怎么可能和我在一起？我没有在等你，我才没有在等你呢。我说服你，也尝试说服自己。

  有一次放学的时候，天色昏暗，看起来快下雨了。我在凉亭看着天空，知道自己再不启程可能就要冒雨去上补习课了，而且我还没有带伞。但我想等你。你出现的几率那么小，我却还是执着地想等你。不久，雷声大作，雨水打在地上、打在我的心上。你终究没有来。眼泪不知为何就这样滑落了，但我很快把它擦掉。我并没有在等谁，并没有。

  踏出凉亭的那一刻，冰冷的雨水滴落在我身上，我的手臂却忽然被捉住、拉回凉亭里。一回头，映入眼帘的是你的脸。后来我回想起这一幕，总觉得像狗血偶像剧里的剧情。但它就是发生了，在我身上。那是我最幸福的记忆。

  “你不会是打算这样跑去补习吧？”你诧异地看着我。“为什么不早点走过去？你还真是固执啊。”

  我不知道你的‘固执’指的是我习惯在凉亭等到最后一刻才启程，还是另有所指。人脉广人缘好的你请一位老师载我们到补习中心，免去我变成落汤鸡的命运。补习课结束后，雨还在下。我们站在补习中心前的屋檐下等待父母。

  “琪。”你忽然唤我。

  “嗯？”

  “在你心里。。。我是说，你觉得我是一个怎样的人？”

  “啊？”我一时反应不过来。“啰嗦？活泼？”

  你扶了扶额，像是我说了什么蠢话，然后开口道：“我喜欢你，你觉得怎样？”

  我的心跳猛加速，明明是那么寒冷的雨天，我却感到脸热得仿佛着火。你在告白，向我告白。

  “琪，我喜欢你，你。。。喜欢我吗？”你露出笑容，却难以掩饰紧张。见我没有回应，你干笑几声，仿佛想跳过这一段，一向能言善道的你，第一次这么狼狈。

  “喜欢。”我轻声回答，声音小得几乎我自己都听不见，你却睁大眼睛看着我。你还来不及开口再说什么，我身后就传来父亲的声音。我转身上了父亲的车，雨水不断滑落车窗，我却清楚地看见你在笑，很开心的那种笑容。我听过一句话：‘最幸福的事情，莫过于你喜欢的那个人也喜欢你’，我想我不止幸福，还很幸运。从前我只知道自己有喜欢的人，但那个人不可能喜欢我。现在，那个人，他在这里，他也喜欢我。

  那之后，我见到你的机会变多了。我们可以在食堂、图书馆、社团、操场相见。从前我不敢主动去找你，因我对你而言不过是一个普通朋友。后来我有了主动去找你的身份，却变成你主动来找我。上课前你总会来我的课室，有时给我送牛奶，有时只是说上几句话。下课时，我们在食堂碰面，放学后也会在图书馆一起温习功课、做作业。你依旧很忙，不能每天都陪着我，但我觉得这已经够了。比起那无数个等不到你而失落的午后，你偶尔的缺席又算得了什么？现在你属于我了。

  身边很多对情侣都在毕业后分手了，这让我感到不安。在机场送你的时候，你握着我的手，对我笑。

  “等我们毕业，我就娶你。”你在笑，眼神却是那样坚定。“等我。”

  那时候我想，我等了你这么久、这么多次，还有什么是等不了的？每当被课业和生活的琐事压得透不过气，只要想一想我们能见面的日子在靠近，就会有动力去面对一切的困难。我不害怕等待，因为在终点的，是支撑着我的希望，是你。

  飞机失踪的消息传出时，我是懵的，一时无法厘清现况。飞机不见了，那你是不是也不见了？

  “其实我知道，每次去补习前你都在凉亭等我，你只是不想承认罢了。你等了我这么久，我却那么迟才意识到，真是笨哪！所以你一定要等我，等我用更多的时间来弥补你。”飞机起飞前，你发给我的最后一条短信，明明预示着我们更幸福的未来。

  像一杯等待已久的奶茶被捧到面前，却被打翻了。明明再过几个小时就可以见面，你却不见了。以前我总能够隐藏自己的失落，骗过别人，也骗过自己。但现在我做不到了，因为这一次，你不会再出现。我以为自己的耐心很足够，但这次我什么也不会等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