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9年1月16日星期三

比荒谬更荒谬的故事

李莜忱视角

记忆中我的余光看见你对我竖起大拇指,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不错,而我笑得像个傻子。
第一次见你的时候,就已经看见你最优秀的一面。扣杀、网前球、四方球,让对手输得一败涂地,然后一脸平静地走下场,帅气地把球拍转了一圈,然后收进袋子里。如果目光可以被感觉到,那时你也许会被我炽热的眼神灼伤。那样高高在上、那样优秀、那样令我仰慕的你。

后来你决定当个双打选手,需要一个搭档,而教练为你挑了我。我不可置信地指了指我自己,确认以后战战兢兢地望向你。你依旧是一脸冰冷的神情,但没有拒绝。那表情像是在说:你最好让我看见你的能耐。

各种魔鬼式训练、练习赛、技巧培训,我渴望让自己的实力能够匹配得上你。只要不拖你后腿就好了,当时我是这样想的。相处下来,才发现你不像看上去那么冷酷无情,甚至对我很好。起初我每次犯错,你都只是开口指出,没有任何责备,甚至还会鼓励我。再后来我们变得比较熟捻了,你会调侃我、嘲笑我,还会在教练大发雷霆的时候为我挡着。像个姐姐一样,带着我、照顾我。

我们第一次得冠军,球落地的时候我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欢呼,而是望向你。我看见你带着笑意的眼睛,上扬的嘴角像是在说:干得好,莜忱。我抛下球拍,奔上前拥抱你,深深的拥抱。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开心,比小时候放学回家看见雪糕还要开心,比历史考年级第一还要开心,比得了冠军还要开心。因为你的肯定,而感到开心。

“为什么你没有拒绝让我当你搭档?当时的我那么差。”

“不为什么,也许是直觉吧,觉得这孩子不错。你该自信点,你也没有很差啦,刚开始的时候我不是总鼓励你嘛?”你笑了笑。“然后,总觉得和你配搭的话,应该挺有趣的。”

“那现在呢?”我调皮地盯着你。
“唉,后悔了。”你摊了摊手。“可惜太迟了呀。”

“怎么能后悔呢?我表现这么好,你一定很喜欢我,一定很舍不得我。”

你的手掌覆上我的头顶一顿摩擦,我透过散落的发丝看见你掩饰不住的笑意。

“你想当职业运动员吗?”我这样问你。

“有想过,但还没决定。羽球对我而言很重要很重要,但我不知道将之变为事业合不合适。”

“嘿,如果你进国家队了,恐怕再也找不到我这样好的搭档了。”

你斜视我,忍俊不禁道:你这未免太过自信了哈。

当时我很认真地考虑、计算了一下自己进国家队的可能性,思考了很多快速自己实力的方式。我想跟着你去你想去的地方,毫不犹豫、毫无迟疑。

像万物不变的规律,凡是到达巅峰的事物,都会往下坠。只是我没有想过,我们会坠得如此迅速、惨烈。

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、阴暗的地方。眼睛适应黑暗之后,发现身旁有一张矮桌,上面有一杯水和一瓶白色药罐。我感到极度不安,伸手触碰到透明的墙,是玻璃。灯忽然就亮了起来,让我看见另一个玻璃箱的你,你也看见我了。

“姐!姐!”我大喊着,你也在张口说着什么,但我们听不见彼此。

一道陌生、冰冷的声音就这样打断我们的慌张。那是一种明显经过处理的声音,它透过脚边的音响传进来。

“虞霜,楷桦中学的羽球校队代表,蝉联两届全国羽球双打冠军。”

你的脸色变得惨白,我相信自己也是。

“六岁开始接触羽球,七岁就获得人生中第一个奖项。”

“十四岁开始与李莜忱搭档进行双打训练。”

“羽球对你来说,一定很重要吧?”

“你的搭档,对你来说也很重要吧?”

“那么,来玩个游戏吧。”

一股莫名的感觉在我心中膨胀。不安、恐惧、愤怒、担忧。我看见你在捶打玻璃墙,那个声音却没有停止。

“羽球,还是李莜忱?”

“她活下来,你这辈子就别想再碰球拍。不过呢,她死的话,你就可以继续去追求你的梦想了。”

“听上去有些困难吧?但想必能够很快做出决定的。”

“十分钟,你想想吧。”

我抬头看见一条长长的黑色管子,是从很远的地方连接到玻璃箱里来的,非常坚固的样子。是…….毒气吗?我望向你,视线对上你空洞的双眼,然后好久都没有办法移开。你露出我从未见过的痛苦表情,是你骨折时都不曾有过的痛苦。

你在纠结,在犹豫,这是必然的。可为什么,我的心会这么痛呢?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呢?

我看向桌上的罐子,白色的光把安眠药三个字照得清晰。你说过羽球对你而言很重要,即使你不说我也知道。就像,你对我很重要一样,可你知道吗?我抬头看见你开口喊了些话,我听不见,也看不清你的嘴形,因为眼眶早就模糊了。

把药片一把把地咽下去,第五次喝水的时候终于把药罐清空了。我抬头看见你在疯狂地敲打着玻璃墙,我却一丝声音也听不见。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你哭泣,第一次看见你这样失魂落魄。我不想看见你这样伤心,可不知为何,心中却有一丝开心。原来你会为我哭泣,啊。

你不断地重复一句话,我看了几回才明白,是吐出来,快吐出来。我冲你笑,是你第一次夸我打得好的时候,我露出的那种笑。头忽然就感到一阵眩晕,我坐了下来,用额头抵着玻璃墙。想多看你几眼。

你说过,我应该自信。看来我还是做不到啊。过往的画面忽然就这样冒了出来,第一次看你打球的样子、你第一次和我说话、第一次和你搭档上场、你第一次摸我的头、你对我笑。对面的你的身影渐渐模糊,不知是不是幻觉,我似乎听见你在喊我的名字。我相信你是在乎我的,但失去我,你可以有别的搭档,而羽球是无可替代的。那么,就放弃我好了。

我开口对你说了句话,然后眼皮就沉沉地盖了下来。

记忆中我得分后,余光看见你对我竖起大拇指,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不错,而我笑得像个傻子。


虞霜视角

从伦理角度来说,我不应该放弃你的,一条人命和一个爱好摆放在一起,我不应该犹豫的。可是我犹豫了,纠结了。那瞬间我想到的不是失去你,我会怎么样,而是任由自己去设想没有羽球的人生会有多糟,思考自己应该怎样去填补那些空缺。那之后我一直很自责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,很久以后我才明白,那是因为我压根没有想过要放弃你,一丁点放弃你的想法都没有。所以,才会只去思考失去后者的痛苦。

会认识你是因为你在某次练习赛的时候把球拍扔了出去,一下子在队里爆红。那画面太滑稽,配上此起彼伏的笑声和你红透的脸,那样……美好的画面。我看着你,心想这个人,真笨。其实你也不是很差劲,只是常常会反应得比较慢。却,总是默默地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。我好多次看见你在空荡荡的运动场里反复练习一种步伐、对着墙壁练速度、一圈又一圈地跑啊跑。那是一种能够令人感动的决心。

教练为我挑了你的时候,其实我是有一些期待,有一些高兴的。这个有意思的小孩要当我的搭档啊。第一次配搭的表现就出乎我的意料的好,那不曾练习过就存在的默契。你一脸阴沉,看上去倍感压力,让我觉得好笑。是了,那时我是队里数一数二的,你压力是正常的。看你每次失误就懊悔的涨红脸,偷偷扇自己,我却觉得有些…..心疼了。

“莜忱啊。”

“是,学姐?”你像个听见指令的士兵立正起来。

“放松,你做得挺好的,慢慢打。”

你的表情先是错愕,然后渐渐变成傻笑,像个孩子。什么时候开始,会因为看见你开心而感到开心呢?

有一次输了比赛后我心情特别差,明明多拿两分就能赢了,很不甘心。我黑着脸坐在一边,直到大家都离开了才开始收拾东西。然后我才发现你一直缩在我斜后面的一张椅子里。你一直默默地陪着我,没有安慰、没有愤怒、没有惋惜,只是陪伴。你总自嘲你自己笨,其实你可聪明了。你总是知道我需要什么。

“走吧,天快黑了。”我打破沉默。

“学姐,”你像是很高兴我终于动起来了。“下一次我一定会打得更好,我们一定能赢。”

下一次一定会更好。下一次一定能赢。不是道歉,不是抱怨,是承诺。你冲我笑,却不是平时那般傻傻的笑容,却能让我看到深深的悲伤。我只顾着自己的心情,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。有时候,你反而比我更加懂事成熟。

“我们的尽力了,你做得很好,莜忱。”我发自内心地笑了。“我们一起继续努力。”

“嗯。”

你原本就不大的眼睛眯成一条线,凌乱的头发随风飘扬。我伸手去摸你的头,看你笑得更欢。当时我想,我好喜欢你啊,和你在一起真的真的,很开心。潜意识里会希望这样的关系能够一直维持下去。不去想升学、理想,或是各种能够将我们分开的事物。

那次决赛我们都特别紧张,比赛前夕你甚至在房外坐了一夜。也许你不知道,那夜我也没睡。紧张、忐忑、恐惧、兴奋。我想给你一个冠军。只要想到你欣喜若狂的样子,就觉得开心。也许你会喜极而泣,也许你会一脸懵地问我是不是真的赢了,也许你会手舞足蹈。我想
给你一个冠军。

球落地的时候我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欢呼,而是望向你。我看见你茫然的眼神,片刻后奔上前来拥抱我,深深的拥抱。我看着你的笑脸,感受到一种无法言喻的开心,比小时候放学回家看见雪糕还要开心,比历史考年级第一还要开心,比得了冠军还要开心。因为你开心,而感到开心。

“你想当职业运动员吗?”你这样问我。

“有想过,但还没决定。羽球对我而言很重要很重要,但我不知道将之变为事业合不合适。”

“嘿,如果你进国家队了,恐怕再也找不到我这样好的搭档了。”

我斜视你,忍俊不禁道:“你这未免太过自信了哈。”

你不知道,我当时想的确实是,如果真的进了国家队,没有你我怎么办?我不敢去妄想你能一直在我身边,却忍不住因此不想前进。一个专业的选手不应有这样的顾虑,而我的确不是。我只想当一个……姐姐。

在玻璃箱里听着那个冷酷的声音响起的时候,我的大脑一片空白。我看着你,在离我不到两米的距离,但你听不见我,我也听不见你。它要我在羽球和你之间做出选择,我甚至来不及去思考不能再打球是什么意思,我的思路直接跳跃到抉择的岔路口,然后没有了羽球的世界的画面在我眼前浮现。不得不承认,我恐惧那样的世界。我如此深爱的事物,如果从此被抹去,我该怎样?

可你看见了我的犹豫,然后毅然决然地,去死。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眼里闪过的那道光,悲伤、失望、难过、受伤。待我醒悟过来,你已经伸手去够那瓶药。

“莜忱!莜忱!你在干什么?!”我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带着重重的哭腔。“你住手!莜忱!”

我眼睁睁看你把药给咽了下去,却无法阻止。

“莜忱!我选你!莜忱!你吐出来!”

“莜忱!”

“笨蛋!我选你我选你我选你我选你我选你!”

“吐出来!我求求你,吐出来!”

“我不要羽球,我不要羽球,我要你!”

“李莜忱!”

拳头砸在玻璃墙上砸得生疼,却比不上心房如刀剜的那种痛。莜忱,莜忱,莜忱。
你抬头对我笑,很好看的一个笑容,是我夸你的时候,你会露出的那种笑容。以前你要是这样对我笑,我一定会忍不住莞尔。可我回不去了。

你慢慢瘫坐下来,开口说了句话,然后就没有了动静。任我如何喊叫、捶打、哭泣,你都没有回应了。再也,不会有回应了。

你说的对,你表现这么好,你这么好,我一定很喜欢你,一定很舍不得你。舍不得的,怎么会舍得呢?我的搭档,我的小妹,莜忱,莜忱,莜忱。

可你,为什么选择放弃、认输呢?过去那么多艰难的比赛你都没有放弃过,你都坚持下来了。为什么这次偏偏这么轻易的放弃了呢?放弃了自己,放弃了我。

我曾经想过,我的世界若没有羽球,会像有个大洞一样、变得不完整。但我从未想过,失去你以后,我自己变得不完整了。你的存在很久以前就变成了习惯,是不会特别去在意,却不可或缺的东西。像平时吸得理所当然的空气,被忽然抽走的时候感到窒息、致命。羽球让我遇见了你,让我们共度短暂、快乐的那些时光。最后也是羽球让我失去了你。抑或是,我自己把你弄丢了。

隔着厚厚的玻璃墙,即使听不见,我仍然很清楚地看见、听见你说了什么。

“姐,我爱你。”

姐,我爱你。



我爱你。

2019年1月8日星期二

记忆

时光可以冲淡一切,也可以带走我们所爱的事物,和人。以前总听电影里的角色感慨道:失去了才懂得珍惜。可我明明这样珍惜你,你怎么还是不在了?我想,珍惜也许只是为了减少我们的一些遗憾而已。但对我而言,并没有。每当我想起自己用认真的目光扫视你的脸庞、渴望记住关于你的一切的那些时刻,都觉得很难过。我越是努力去记得关于你的事情,分离之后的悲伤就更加沉重。早知是如此,就不该那么用力地去爱你。不该遇见你。

记忆中你总是摆着一张稚气的笑脸,但认真的时候会老气横秋地说一大堆道理、知识、资讯。我看着你滔滔不绝的样子,想着:这是我喜欢的人啊,这是我想拥有的人啊。你的目光对上我的视线,你的眼睛是那样的清澈,像深夜里闪闪发光的湖面,深深吸引我。我没有来得及见证它们被污染的过程,待我多年后回过神来,看见的已是浑浊而不透明的颜色。

……有没有喜欢的女生呢?有一次我鼓起勇气,这样问你。
没有,怎么这么问呢?

因为我想告诉你,我喜欢你啊。我看着你单纯的表情,说不出口。没有喜欢的女生,就是连我也不喜欢。那么,我告诉你又有什么意义呢?被你以学业为由拒绝?或是以尴尬收场?那我宁愿维持现在的关系就好,至少我能够安心快乐、理所当然地待在你身边。当时我是这样想的。我无数次反思,若是当时我开口了,会是什么结果呢?我错过了那几年表白的最佳时机,然后用剩下的好多好多年来遗憾。照华妃娘娘的话,贱人就是矫情。

我们在最青涩的岁月相遇、相识,却没有相爱。

嘿,告诉你件事,我喜欢过你,不过是好久以前了。哈哈,只是和你说说而已,当时多幼稚啊。

用玩笑的语气去表达,无论内容多么严肃,都可以变得不重要。这件事情变得不重要,我就不需要为此感到难堪,无论你的回应如何都不重要了,我只是在开玩笑而已嘛。

 “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呢?哪怕很短暂。我带着浓浓的笑意这样问你。
我不记得了。你面无表情。也许有吧,都那么久的事情了。
是呢。

庞颖说,人对于得而复失的厌恶感是比从未拥有来得强烈的。我想忘记的事情很多,不如干脆忘记你吧。才发现原来悲伤的时候,视线真的会被泪水模糊。但你冰冷的表情如此清晰地传递到我的瞳孔里、脑海里、心里,化作冰凌、破碎、刺穿我的五脏六腑。五年前的你的脸,忽然就分离出来了。犹如春阳般温暖的笑容,衬托着你如今的无情。初中上美术课的时候学过对比色,那是两种截然不同、无法相互搭配的颜色,一如这两张明明一模一样的脸。一如,我灿烂的笑容和心中的废墟。也不是我太爱面子,只是柔弱、不堪的那一面,我只想给从前的那个你看见。

生日快乐,祝你快高长大!当时我踮起脚,摸你的头。
不能只长大,要有成长才可以。

该怎么去定义成长呢?任何能力、思想上的提升,都可以被算作成长吧?伪装、理性、果断、顾全大局,这些能力你都具备了。你果真成长了很多,你高兴了吗?反正我不高兴,很不高兴。拿我自己来和你比较,实在很不成熟。是啊,我习惯用撒娇、玩笑、打闹向你表达一切,习惯了。遇见你之后,我再也没有长大过。

亲人去世的时候,我们总是会感到悲伤、不舍、难过,因为我所爱的这个人,将永远的离开。可一个人变了,不会有人为之默哀。是啊,这张脸还会出现在我面前,和我所爱的那个人长着一样模样的人还在。仅此而已。从前那个会逗我笑、被我逗笑的人,早就不在了。所以,为什么要嘲笑我的悲伤呢?

回忆是很奇妙的东西,当我努力去搜索,总是探寻无果。它们会在很多不经意的瞬间浮现,给我惊吓。像是吃碗面,也能想起我们凑零钱在学校附近的面馆合吃一碗面的事情。回忆本身是没有感情的,它就像是一份视频文件存在大脑里。但它们的出现会刺激身体的其他器官,比如心脏。

但还是有很多事情想不起来,比如我们第一次相遇是几时、我们同班过几年、后来为什么会不同班、以前参加过什么活动、你喜欢吃什么菜。还有,为什么我会喜欢你?

时光让我忘记了回忆,却不妨碍我记得,你是我想要的曾经。

没想到你这种人,还会来同学聚会呢。
反正今天刚好有空。
那么,再见了。
再见。

直到进屋,才听见你启动汽车引擎离开的声音。我没有回头看你,你有没有目送着我的背影直到消失?以前你的校车总是到得比较早,每次都是我目送你的背影离开,直到消失不见为止。有时你会回头向我挥手,有时你会透过窗户向我挥手,有时不会。记忆中你微笑的样子和那奄奄一息的夕阳重叠,是温暖的橙色。


没有你的世界像是缺了一种颜色,我无法指出是哪一个颜色,就像消失不见的一双袜子,不留痕迹。快乐不止有程度之分,还有种类,而你是我最想要的那种快乐。可你带着它,离开了。

2019年1月7日星期一

一厢情愿

  “刘哥哥,你心里可曾有过我?”
  “你是朕此生唯一倾心爱过的女子。”他面无表情,像在诉说他人的故事。“可惜你不是朕需要的人。

  自我懂事以来,你便已经存在我的世界。小小的庭院里除了爹娘,就只有和我年龄相仿的你。我管你叫刘哥哥,但你不是我的哥哥。我姓莫,你姓刘,我们不是一家人。爹娘总是待你极好,仿佛我才是外人。你在家里总是欺负我,向爹娘告我的状。

  “叔叔,莫凌把您的瓷器摔碎了!”

  我常常因你挨罚,所以并不喜欢你。我去找街坊的小孩玩耍,却因身材瘦小而受到欺凌。但每当其他孩子要对我动手,你总是拦在我身前。

  “刘岩,你让开,你妹妹还欠我们三巴掌呢!”
  “你既说她是我妹妹,便只有我能够惩罚她,其他人休想碰她!”

  你并不擅长打架,所以总是遍体鳞伤。那些孩子揍完你后便散去,我因此逃过一劫。

  “刘哥哥,你受伤了。”
  “闭嘴。”

  你总是绷着一张脸,很少露出笑容。你的房里堆满了书籍,几乎将你淹没。每次爹娘命我去找你,你都在案前埋头苦读。

  “坐下,抄完才能吃饭。”你将竹简扔给我。
  “太多了,我抄不了!”
  “再废话,就抄两遍。”

  你对我很严格,教会了我读书写字、让我阅览各种书籍。比起其他同龄女子,我堪称是学识渊博。一天夜里我失眠了,听见房外传来声响,便出去查看。只见你挥舞着一把木剑,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美丽的弧线,让我看呆了。

  “想学吗?”你走向我。

  我点点头。你将剑交到我的手中,从我身后握着我的手,让我慢慢挥动木剑。你的手掌厚实而温热,缓慢的动作仿佛让时间的流逝随之变慢。一套剑法完毕,你松开我,我向前一步回头看你。我们的视线对上,你的眼睛映出月光,很是温柔。

  那之后,你便开始教我武功。我进步飞快,你甚至为之感到惊讶。你为我做了一把新的木剑,上面刻着我的名字,字体很漂亮。我们在夜里借着月光练剑,两面剑锋不断悄声无息地与彼此擦身而过,偶尔碰撞发出闷响。渐渐地,我们整夜甚至不会说上一句话。你不再需要开口指导我,我们像是一对默契的搭档。

  十六岁那年,家里来了一群穿着怪异的人,要把你带走。我不明所以,看着他们给爹娘银子,看着你收拾行囊。

  “刘哥哥,你去哪里?”
  “回我的家。”你思索良久,说道。
  “你还会回来吗?”
  “不会。”

  我的心中五味杂陈,在你踏出房门前脱口而出:“我跟你走!”。你回头看我,没有拒绝,仿佛料到我会这么说。于是我和你一起上了马车,透过窗看着家逐渐远去。直到马车在皇宫前停下、数十人在车前俯伏跪拜,我才知道,你是当今太子。

  进宫后你嘱人将我安顿,三个月后我们再次见面,你已身穿龙袍。你只身前来,我们沉默对视良久,我才醒悟过来,匆忙跪下,你却伸手将我拉住。

  “朕封你作皇妃,可好?”

  于是我住进你的后宫,成为你的妃子,身边围绕着侍女和奴才。宫里不断有新的面孔出现,她们美丽、聪慧、知书达理。我在这些出自名门贵族的女人中显得格格不入,有人对我尖酸刻薄,有人对我惺惺作态。我不知所措,只能努力低调行事,几乎足不出户。

  你登基半年后的一个夜里,你出现在我的房中,将我搂住。你壮实的膀臂让我感到熟悉,仿佛回到在我家的院子里,你教我剑法的时候。

  “宫中人心险恶,朕不能待你太好,否则你会成为众人的目标。”
  “我知道。”

  你每个月见我一次,每次都是在夜里悄悄地来。我们有时像从前那样一起练剑,有时你为我带来书籍,有时你带我到园中散步。我喜欢和你一起坐在草地上看湖面的波澜,听蝉鸣蛙叫,任月光将洒在我们身上。我们很少交谈,你也不曾向我说任何甜言蜜语,但至少此刻你属于我。

  当其他妃子有喜的消息传到我耳中,一阵剧痛在我心中蔓延开来。我羡慕,我嫉妒。宫女告诉我,那是大将军的女儿沈妃。我理解你身为天子,凡事要以大局为重。我理解你的后宫本就是为了笼络朝臣、与邻国邦交而存在。我只是无法不让自己难过,无法不让自己去深爱你。

  四季过去,我和后宫众妃一起见证了沈妃的册封大典。她是你的皇后,你是我的君王。我看着浓妆艳抹的她站在你身旁,仇恨和怒火仿佛都离我远去,只剩下悲伤充斥我的心房。我从未想过要光明正大地与你并肩而行,我不可能这么想,我不该这么想。

  “沈妃是大将军的女儿,朕需要她的父亲为朕打天下。”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 “皇上不必担心臣妾。”我尽可能面无表情地看你,生怕流露出任何一丝情感。“臣妾会安分守己,绝不会误皇上的事。”

  随着后宫里的竞争逐渐激烈,原本被众人无视的我也难免被卷入其中。我的宫中被查出藏有毒物,显然是栽赃。其他妃子趁机到太后那里去指控我,企图将我一举扳倒。她们没想到你竟会出面为一个从未侍寝的妃子脱罪。

  “你若想出宫,朕可为你安排。”你见我的时候神色冷漠,语气没有一丝关心:“宫里太危险。”
  你的用意明显,我却一意孤行:“臣妾想留在宫中。”

  不久后,你为太后举行了寿宴,后宫众妃都要出席。我本想谎称身体不适而不出席宴会,却意外得知有人要在当夜行刺你。宫中虽有侍卫,我却不放心,便出席了宴会。众人刚入席,沈将军便带着人马冲入殿中,说宫中有刺客,让你和太后离开。你们走后,沈将军要求搜查殿中的嫔妃,大家感到不解,唯有我大感不妙。

  最后士兵在我身上搜出了武器,于是将我押入牢中,等待处置。你很快来到,我心中那奄奄一息的火苗仿佛就要重燃。

  “皇上,莫妃娘娘身为您的妃子,犯了弑君之罪应当处死。”沈将军拔出佩剑。“臣可为陛下解决此患。”
  “退下!”你大吼道,声音充满了怒气。“你既说莫妃是朕的妃子,便只有朕可处置,难不成你想替朕做主?!”

  如此熟悉的语句,如此熟悉的你。

  “刘哥哥,我没有要杀你。我望着你的背影,将话咽回肚子。

  夜里,我的牢门被打开,你带着一壶酒坐在我面前。我看着你冷漠的神情,扑哧一笑。

  “朕身为一国之君,必须顾全大局。”你伸手抚摸我的头发。“请你理解。”

  你看我的眼神如此温柔,像极了多年前教我剑法的男子。

  “我何时成了局内人?”
  “弑君者,死罪。”你严厉的声音又像当年命我抄书的那个人。

  我拿起酒一饮而尽,将酒壶摔碎在地上:“入宫多年,你不曾赐我此等上好之物。”

  你将我揽入怀中,手掌却是冰冷的。

  “最初你说,待我太好会让他人嫉妒、陷我于危险。后来你说,帝王应对后宫嫔妃雨露均沾,专宠一人是大忌。你也说过,沈妃的家族能助你得天下,必须封她为后。”

  腹部传来的剧痛让我的意识开始模糊。

   “刘哥哥,你心里可曾有过我?”
  “你是朕此生唯一倾心爱过的女子。”你的语气冰冷,像在诉说他人的故事。“可惜你不是朕需要的人。

这是你第一次对我说情话。

  “刘哥哥,”我努力睁眼看他:“你可知道,他们在我身上搜出的武器是什么?”
  “什么?
  “你送我的木剑。

  他抱我的膀臂猛缩紧了一下,我感觉到他的心跳变快了。

  “莫凌?他的语气出现了我从未听过的失措。
  “我说过,绝不会误你的事。”

  我用尽力气在你的面颊印下一吻,印下我从未有勇气付出的爱意。

  如果爱是枷锁,那我们的缘分就是我的牢狱之灾。倘若我的执着如飞蛾扑火,但愿我的燃烧能让你更加明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