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9年1月7日星期一

倾心而过

  我拔剑指着他。
  “这是我送你的那把。”他的眉头又皱了一下。
  “是。”
  待我回过神来,我的剑已经刺入他的胸口。


  我生在一个叫梅花村的村落,家里有双亲和一个哥哥,爹爹白天外出砍柴,我和哥哥同村里的孩子玩耍。晚上,娘亲为我们准备简易的饭菜,一家四口借着烛光在桌上享用晚餐。生活平淡,却幸福。

  六岁生辰那天,我在树林里和伙伴玩耍时走散了,在一个岩洞里过夜。次日清晨,我被远处的惨叫惊醒,循声找到了回村子的路,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火海。我吓坏了,边哭边喊爹娘,引来了一个白衣人。他漠然地看着我,没有安抚的意思,良久才伸手将我抱到怀中。

  “你是谁?我爹娘呢?”
  “我乃蜀山欧阳熔。”他顿了顿:“你随我回去。”

  我随欧阳熔回蜀山,被他收留、做他的弟子。逐渐懂事后,我才知道他是蜀山的长老,在我之前有七个男弟子。初到蜀山的时候,我常哭闹要找爹娘,师兄们努力哄我,一旦被师父听见便要挨打。我向师兄询问家人的下落,他总是欲言又止。

  “你的村子被妖族所屠,村民无一生还。”八岁那年,师兄终于正面回答。“季秋师妹,蜀山就是你的家。”我听后没有哭,只是点点头。季秋是师父给我起的名字,因为他在秋天捡到我。

  我在蜀山习武、修仙,因勤劳刻苦,很快就掌握了各种知识和武功。但师父从未赞扬过我,反而总是刁难、斥责我。我感到不解,只能加倍努力。我和师兄们不一起练功,除了用膳时能够见面,其他时候我都是独自面对诺大的庭院,很是寂寞。他常在我练剑的时候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一旁,待我停下才发现他的存在。

  “准心不好,力道不够,再练。”有时他会指点几句,有时沉默,我便当他认为我做的好,为此窃喜。

  后来师父待在院里看我练武的时间越来越长,有时在一旁饮茶看书,甚至打盹。我忍不住趁他闭眼的时候,偷偷打量他。他睡着的时候,坐姿仍然很端正,但我知道他睡着了,因为他的表情已经松懈下来,像是处于一个安全、让他安心的地方。我从未见他笑过,总是绷着一张脸。他打盹的样子似乎让我看见他不曾在人前展现的一面。十三岁那年,他让我参加弟子比武。

  “师父,师兄师姐都比我年长许多。”我惊讶地抬头看他。
  “你不用害怕。”

  直到我一招将师姐打落擂台,我才惊觉自己的实力高于其他人。我一路过关斩将,倍受瞩目,不少人看我不惯,对我下狠手。虽然艰险,我还是顺利打进了决赛。

  “你叫季秋?”
  “是的,师兄。”
  他一挥剑,我便知道自己胜算不大。我使出浑身解数,与对方打得不相上下。正当我想使出一招攻击术式,师兄却忽然扑倒。我以为他受了伤,便立刻收手。岂料他猛起身,向我发出一击。我向后飞去,重重摔在地上,感觉五脏六腑都碎了。可对方没有放过我的意思,追上来想补刀。我无力动弹,只能闭眼等待死亡。但预料中的疼痛并未来临,我睁眼看见师父的背影,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。

  三天后我清醒时看到的第一天人,是师父。

  “醒了?”他发觉我的动静。“躺着别动。”
  “徒儿愚钝,请师父恕罪。”我非常害怕他会斥责我。但他没有,只是用宽厚的手掌按在我的额头,似乎想表达他从未表达过的关心。直到师兄来给我送药,他才起身离去。看着他的背影,我若有所思。

  “师兄,师父怎么好像虚弱好多?”
  “没有啊,你是不是被打懵了?”

  有一天我去找师父请教问题,却见他坐在案前,双眼紧闭、面色惨白。当时是冬天,房里却一个火炉也没有。我赶紧找来炭火,在他身旁点燃。

  “秋儿。”他缓缓睁眼,看着我。
  “师父,现已入冬,怎可没有炭火?”我笑道:“您虽然是神仙,却仍是血肉之躯啊。”

  他没有回应我的话,再次闭上眼睛。我静默地坐在一旁,每个时辰给火炉添些碳。那天开始,我每日都到师父那里去,为他准备炭火,剩余的时间便在院里练剑或看书。他偶尔给予我指点,但大多时候的像一座雕像坐在案前,闭着眼、一动不动。

  一天夜里,我被一阵寒风冻醒,想起师父一定没有自己点燃火炉,便起身朝他的住处奔去。大门未锁,我直接走到他的房前,开门窥探。房内十分寒冷,只见师父盘坐在榻上,面无血色、嘴唇发紫。

  “师父!”我唤他一声。他睁眼看我,张嘴还未说出一个字,便吐了一口血。我不顾规矩奔向他:“是徒儿该死,徒儿该死!”

  师父失去了意识,向后倒去。我想也没想,退去外衣、一把抱住了他。他的浑身冰凉得像一块石头,幸好鼻息和心跳让我知道他尚活着。我的体温很快被消耗完,柴火房也已经上锁,我被冻得瑟瑟发抖。眼看师父的面色仍然发白,我一咬牙,拿起剑在房中疯狂地练习直到浑身发热,再回去给他供暖,如此反复几十遍直到他清醒,天已破晓。

  那一夜所发生之事,师父未再提及。当我追问他吐血的原因,他只是淡淡地说:旧疾而已,无需挂心。于是我更频繁地出入师父的住处,照顾他的起居。

  “神仙不吃饭也行,但师父有旧疾,必须补补。”我学着做各种菜肴,不断变着花样,就希望他能多吃一点。冬天过去了,我不再有理由老往他那里跑。于是我勤加练习武功,才能尽快向师父请教下一个术式。我开始想念他。

  十六岁那年,掌门师叔从门中挑选几个弟子派往妖族占领的地区查探,我便是首当其冲。临行前师父送我一把剑,叫琅焰。

  “万事小心,平安归来。”他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,我却感到暖心。

  我们来到妖族领域潜伏、探听消息,不料被他们发现了,双方交战起来。他们人多势众,我的同门纷纷身受重伤,而我也被敌军围困。

  “蜀山弟子,你的眼中为何充满杀气?你一个妙龄女子,为何要为蜀山卖命?”一名妖族女将领笑着问我。
  “因为你们屠了我的村子,杀了我的家人!若非我师父救了我,我早就没命了!
  “屠村?看来是梅花村的幸存者,你可知道当年屠村的,是蜀山之人?”她对我笑。“你师父是欧阳熔吧?”我一怔,不明白她如何猜到。
  “十年前,我们妖族安插在蜀山的一个叫戈雅的眼线身份暴露,他逃到一个村子,最后还是被蜀山的人找到了。”她冲我挑眉。“欧阳熔就是那个负责追杀他的人。”
  “你胡说!我的村子毁于大火,我师父只是追杀叛徒,为何要伤害村民?”
  “那叛徒可不是一般人,万一打草惊蛇,逃走呢?一网打尽,不是最好的办法吗?”

  女将领的话犹如一桶冰水在我脑袋里打翻,我愣在原地,无法动弹。我的师父,我最敬爱的人,是杀害我家人的凶手?

  “可怜的孩子,来我这里,妖族不似神仙狡猾。”

  于是我将剑收入鞘中。半年后,妖族向蜀山发起进攻,而我,成了妖族的将领之一。在我的帮助下,蜀山的阵法和防线轻易被破坏,我们很快包围了蜀山。他们派出一队人马企图突围去向其他门派求助,却被我们截下了。那队人中,竟有师父。

  “秋儿。他皱着眉头看我,就像以前听到我哭闹时那样。你为何背叛蜀山?
  “你屠我村子,杀我家人,我有何理由站在你那边?”

  他看着我,双唇动了动,却将话咽回肚子。
  “既然你都知道了,便杀了我吧。只有我是你的仇人,不要伤害无辜。”
  “无辜?我的家人难道不无辜?”我冷笑。
 
我拔剑指着他。

  “这是我送你的那把。”他的眉头又皱了一下。
  “是。”

  待我回过神来,我的剑已经刺入他的胸口,鲜血染红我的琅焰剑。

  “你为什么不闪躲?!”我睁大眼睛看他。
  “你不是想报仇吗?”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。“杀了我,你离开妖族吧。”

  我将剑拔出,迅速施了止血术。

  “把他们带走。”我转身离开,不愿多看他一眼。

  回到妖族营地后,我躲在房中嚎啕大哭。剑刺入他的胸口,为什么我的心却如撕裂般剧痛?夜里,我悄悄到囚室去找他,却听见两个士兵的对话。

  “事情都办好了?”
  “放心,他已经服毒了。”
  “哈哈,没想到蜀山长老也有这一天。戈雅十年前就是用这毒药杀了一村子的人,这下他也尝到了。”

  士兵的话犹如一个棒槌将我的脑袋敲得嗡嗡响。毒?我冲进囚室,只见师父已经瘫倒在地,口吐鲜血。

  “师父!”我失措地扑到他身旁,就像多年前那个冬夜。
  “秋儿。”他睁眼看我。
  “十年前,你为什么要烧村子?中毒是怎么一回事?”

  他露出痛苦的表情,摇摇头:“当时戈雅狗急跳墙,要让全村为他陪葬。我到的时候毒已经散布至全村,我救不了他们。唯有将之烧毁,毒素才不会蔓延至其他地方。对不起,秋儿。”

  “为什么你不告诉我?”我哭喊:“徒儿愚笨,我不该听信谗言!”
  “是为师对不起你。”他的眼神第一次变得如此温柔。“秋儿,快走。”
  “要走一起走,我带您杀出去!”

  我背起他跑出囚室,看着黑压压的士兵向我围来。

  “让开。”我的双眼发红。“否则我将你们都杀了。”

  众人虽然不甘,但他们见识过我因气愤将敌人碎尸万段,还是慢慢让出一条路。我直奔蜀山,不在乎回去将面对怎样的审判。我来到他的住处,熟悉的房间。

  “师父?”我抚摸他的脸颊,冰凉得像石头。“师父,您可以自行运功将毒逼出来,不是吗?”

  他虚弱地笑了笑,却不言语。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。我修行不足,无法帮他祛毒,只能失措地捧着他冰冷的脸颊,任由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。他在等死,我知道。

  “师父,不要丢下季秋,不要丢下我一个人。求求您!”
  “你长大了。”他摸摸我的头,将我揽入怀中,像我们初次见面那样。“今生有你作我的徒弟,为师很感恩。可惜,我们终究只是师徒。”
  “秋儿甘愿只做您的徒弟,只要您活着便好。”我几乎崩溃。“秋儿给您做饭、铺床,冬天为您烧火,白天来,夜里也来。”

  他的身体逐渐变凉,我便像从前那样反复热身、为他取暖,可如今却毫无作用。直到次日正午,师兄们才将虚脱的我从师父身上拉开。我死死捉住师父的衣襟,不肯松手。大师兄无奈,只好将我打昏。待我醒来,师父已经入棺。我哭不出来,一夜的时间已让我把泪流干。我绝食三日,到大殿去见掌门师叔。

  “欧阳师兄的法力本来确实足以自行运功祛毒,师叔神色黯然,欲言又止。你走吧,他会原谅你的。

  我想起十三岁那年我在比武时被击昏,醒来的时候师父虚弱的样子。我想起冬天时师父惨白的脸、发紫的嘴唇。以命换命,原来如此。


  我带着琅焰离开蜀山,四处流离。年复一年,秋天的世界是黄色的,冬天的世界上白色的,而我的世界上灰色的。我在凡间遇见许多分分合合、藕断丝连的恋人,我羡慕他们只需一个道歉便能够拥抱彼此。有些思念与亏欠,注定有始无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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